關於成功的謊言 (1) ── 徹底被高估的「天分」

《科技如何拖垮你的成就》系列文章中,我們分別探討了現代人一心多用的惡習、媒體環境的黑暗、以及「仙丹」文化的傷害。接下來我將更深度討論多數人對於成功,無論在事業、技藝、人際等面向,所抱持的錯誤信念,且他們如何灌輸下一代這些謊言而不知自省。

雖然才剛享受過經濟成長的豐厚果實不久,現代的台灣仍普遍缺乏對於某些「危險」夢想的實踐力,「天分」一詞則一再被當作澆熄這些「危險」夢想的冷水。作為一個接觸音樂近二十年的音樂人、懷抱實踐音樂事業的理想,「天分」兩個字也無可避免地在我的人生中重複出現。關於成功的一切議題中,「天分」無非是我現今最有體認也最有興趣探討的話題。

我們活在一個過度推崇且獎勵「天分」的文化中,而這點尤以藝術相關領域為盛。我們的父母輩不具足夠的自知(雖然這不是他們的錯),使我們從小就暴露在推崇「天分」的氛圍之中:孩子總是被稱讚「聰明」、「有天分」、「有XX細胞」,我們都目睹了這些,無論被稱讚的是不是自己。我很清楚每個人在不同領域與生俱來的能力必存在差異,然而當我們的年幼心靈認定「好表現是來自天分」,我們往往便會自然地認定自己在沒有「天分」的領域已經失去了努力的價值,這個「限縮信念(Limiting Belief)」更將在未來的人生旅途中限制我們的多元發展。

不知該說幸運或不幸,社會對於「天分」的限縮信念並非普遍適用於所有領域,換句話說,我們事實上選擇性強調「努力」的重要。我認為這個對待「努力」的雙重標準,取決於討論的主體是否是符合社會期待的保守路線。舉個再平常不過的例子:現今幾乎沒有台灣父母會因為自己小孩沒有讀書的天分而要他們去開發別的專長。正因為讀書是被認可的普遍成功途徑,「苦讀」就成為了缺乏天分的唯一選項,然而面對其他技藝時我們卻從未有相同的要求。有人會說「那是因為讀書是最『安全』的成功方式,選擇成功機率最高的選項努力非常的合理」,事實上我同意,但這並沒有解釋「為什麼幾乎所有人都適合對此努力」,也沒有給我們一個不能為其他事物努力的好理由(尤其當你的天分顯然不是讀書時);更選擇忽略了「為什麼我們設計了一個允許特定專長較容易成功的體制」的事實,不過當然這些都牽涉了更複雜的結構性問題,也不是這篇文章要討論的。

對「天分」的盲信不僅主動或被動地限縮了許多人的發展方向、或讓在特定領域表現突出的人反而忽略苦工的重要(這其實是我過去許多年的偌大缺陷),更扼殺了無數人的熱情與後續的努力,只因為他們缺乏對「登峰造極(Mastery)」的瞭解。

我們從小聽過無數「天才」的故事,那些年紀輕輕就展現驚人天賦的各方人才,不僅令我們對「追求卓越」充滿誤解,更讓我們拿天才的故事來自我期許、進而導致潛能的限縮。曾有個年輕時對繪畫懷抱熱忱、但同時對「天分」深深執迷的人告訴我,他青少年時期的幾年間在繪畫上做了些努力,卻因為未見可觀成果,於是直至如今步入中年他都幾乎沒有再鑽研繪畫。

這個故事給了我不小的震驚,它讓我看到「天分」的限縮信念其實會連帶導致人們對於成功的錯誤期待,這些特別強調「天分」的領域中尤其如此:人們習慣了「天才」的故事、深植「天分」的盲信,於是寄望自己在繪畫、音樂、舞蹈、戲劇等方面也應獲得「立即成就」,於是一切的嘗試都淪為對於「天分存在與否」的檢驗

不斷受我引用的經典──George Leonard的Mastery──是為真正追求「登峰造極」的人所寫的好書,書中詳述了成功所需的各種關鍵、用以突破學習瓶頸的觀念。多數人都以為付出努力就能獲得等差增加的成果,但這本書告訴我們其實通往卓越的路途不會是一路順遂的上坡,不斷遭遇高原期(Plateau)才是必然的學習曲線,你進步到一個程度後就會遭遇或長或短的瓶頸,在你再次突破之前甚至可能面臨暫時的退步;而「立即成就」的期待自然徹底違背了成功的普世準則。

於是天分在許多事情上,成為人們拒絕努力所搪塞的藉口、惰性的擋箭牌。當我們認定「天分」是成功的必要且充分的要素,逃避苦工於是被合理化,放棄成為可接受的選擇。而更多人將「天分」的「真相」傳播給身邊正考慮或根本已經投入努力的人、出自好意地要求別人「認清現實」,即便這一切都只是他們阻止別人提升自我的理由,因為他們自己沒有足夠的毅力做到。

我們若要學烹飪,會找已經學會做菜的人;要學機械,會找懂得機械運作原理的教授或師傅。然而關於成功最弔詭的事莫過於,我們總是給那些逐夢失敗的人(其中多數是根本沒有行動的人)太多耐心、聽取太多關於「不可能」、「做不到」的長篇大論。這是我為什麼一再地推薦MasteryNo Excuses等書:你不該只聽我告訴你怎麼成功,而是直接去從這些對追求成功卓越有深刻洞見的大師學習。想要完成目標,你得更嚴格地揀選你攝取的資訊與影響。

我們的社會(加上投其所好的主流媒體)經常將人們的成功歸因於「身外」因素:天分、時運、家產、貴人等,被眾人矚目的總是努力之外的成功捷徑,這變相讓多數人認定自己的失敗只是缺乏天時地利的配合,我認為這也是為什麼社會往往瀰漫著「仇富」的風氣。《下個富翁就是你(The Millionaire Next Door)》的作者Tom Stanley與William Danko蒐集了近二十五年、上萬名富豪的資料進行研究,其中五百多位受訪人士中,對於致富原因的回答幾乎都是「唯一的秘訣就是比別人更努力」。

擁有「天分」的確能讓你在初期領先別人,但正如《征服自己(No Excuses)》所強調的,自制力、意志力在長時間下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可喜的是,只要願意付出時間與努力,這些都是可以後天習得的技能。而且天縱英才的人往往萬中無一,我們因此更應該專注於努力的價值,與它終能帶領我們迄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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