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如何拖垮你的成就 (5) ── 超越當代科技

科技的角色不只是為人類所用的工具、容許我們輸出創造力的媒介,更反過來決定了人類在各個時期的可能成就、成為歷史進程的一大推手。話雖如此,我想嘗試探討人類得以超越當代科技的限制、迄及頂尖的可能方針。

科技的角色

科技在人類歷史上的角色從來就不單單是被動的工具,更是形塑世代興衰的關鍵角色:鈍器、長矛、農耕、指南針、船隻、時鐘、地圖、文字、書籍、造紙、鑄字、火藥、槍砲、留聲機、蒸氣機、電視、核子武器、電腦、網際網路等,每一項發現發明都直接或間接地改變了人類群體的生活與行為,進而對同時間的其他人類及其生長環境產生劇烈的衝擊。我們創造了科技,科技也反過來重新創造了我們。

人類在不同時代的可能成就(以及對成就的標準)是與科技攜手並進的。我鑽研音樂錄製工作數年,讓我藉錄音技術的革新作為案例,我相信在人類生活的其他各個面向也都有相同的情形。在披頭四的年代,「立體聲(雙聲道)」的技術正要萌芽,在那之前的音樂播放裝置都是單聲道的;這個聆聽習慣的改變,不僅重新塑造了表現音樂的可能形式與編制,也建立了對於錄音後製的新標準。最近十幾年來、在音源模擬技術上的巨幅提升,更將過去必須耗資數萬、只有專業樂手得以負擔的笨重類比器材,數位化成我們在家用電腦上就能運行的軟體,且數位模擬與類比器材間的實質差異已經難以區分;這些技術的演進大大地降低了製作音樂的門檻,使當代音樂能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百花齊放。

顯而易見地,特定的人類成就只有在科技「充分允許」時才可能發生;科技的演進不斷地開展人類創造物的可能性,使人類在歷史、文化、藝術、科學等各方面都能夠持續地迄及新的高度。然而有趣的是,當我們仔細思索,會發現人類過去在不同歷史與文化頂峰的「最高當代成就」,往往是無以比較、遑論相互取代的——我們如何能區別荷馬與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文學價值、如何能區分帕格尼尼與史提芬・范的音樂成就高度?

是故,相對於某些過度懷舊、熱衷陳年事物、並在一定程度上睥睨新時代產物的人(可能是厭惡新的藝術形式、新的文化現象、新的科技發明、新的政治型態、或以上皆是),我相信科技的進步對於歷史進程是存在絕對必要性的;對於科技帶給人類的利與弊同時抱有清晰認知,是我認為最客觀中立的務實態度。

然而在給予科技應得的讚揚之後,我接下來想探討的,是為何現今的科技革新正逐漸邁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窘境,為何人類成就之於現代科技、將是受害勝過受益。

科技如何拖垮你的成就

人類具有「最大化效益」的演化傾向,這在嚴酷險惡的史前世界能幫助我們從環境中獲取最大的收穫、並保留體力應付突如其來的危機。這個傾向也一併為科技所承襲,人類的每一項新發明無不是為了增進生產或解決問題的效率。在約莫二次大戰結束之前的世界,我們可以說絕大多數的科技發明都是對於人類福祉實實在在的提升(在這裡我試圖排除武器這個類別);但我認為最近五十年來的科技演進是否仍利大於弊,是個十分可議的問題。事實上,我認為科技賦予已開發世界的舒適與便利性,已然超過了人類真正「需要」的福祉基準。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隨著各種視聽娛樂媒體的興起,人類「最大化效益」的傾向如今已不再將我們導向更有生產力、更富有知識與文化深度、更積極創造價值的方向;反之,是無止盡的感官刺激、無意識的怠惰生活、難以逃脫的舒適安逸。我總是相信,人類在資源有限且弱肉強食的殘酷環境中所承受的「演化壓力」,是真正造就人類文化與科技高度的驅動力;而今這個壓力正被人類從世界的各個角落逐漸消弭——我認為這個趨勢是危險的。

現代科技的日新月異理當容許更多人完成前所未有的突破,但事實是,多數人的成就只更加受限於手中的科技。是的,我們幾乎每一年都會驚見某些個人或企業的重大突破,然而在他人成就的光暈之下,有更多人僅學會怠惰和依賴手中工具。讓我再舉錄音技術為例:隨著音源取樣和數位化模擬的技術發展,許多獨樹一幟、具辨識度的「音色」變成人們唾手可得的「預先設定(Preset)」;人們開始追尋知名錄音師的特定「參數設定」、企圖在幾次滑鼠點擊間就獲得相同的吉他和小鼓音色、或相同的整體音場效果——殊不知這些資深錄音師真正的「秘訣」,是在錄音室中多年的聆聽訓練與大量的嘗試錯誤後、培養出對於聲音的深刻洞見。

這正是科技進步所帶來的最大危險——「仙丹」的追求。人類對於「最大化效益」的狂熱,已經反映於我們舉目所見的一切廣告與行銷策略、充斥市場上的「仙丹」產品,從各種追求速成的減肥產品、使人青春永駐的美容保養品、到立即改變個人運勢的轉運穿戴物,無一不是針對消費者對於「速成」的胃口。而科技的進展只會使人們對於安逸怠惰的追求更加難以挽回。

錄音技術的演進,讓剛入門的新手錄音師幾乎能夠繳出和七十年前大牌錄音室相同甚至更好的成果(當然如果我們把當代科技列入考慮,就會顯出資歷與技術的差距);當代科技的簡易與便利性,使我們能夠輕鬆省力地繳出「不差」的成果。隨著科技的革新,這個能夠輕易達成的「不差」的標準,自然會繼續向上爬升,但我們唯一需要的付出,只不過是趕上最新科技的潮流。

在生活的各個層面上,我們都越來越習慣並企圖擁有最新最便利的工具,也因此越來越缺乏對於事物運作、及其內在價值的洞見;然而多數時候,在工具背後的精湛技藝與深厚經驗,才是決定你我成就的關鍵要素——一個新手即便擁有了知名錄音師的所有器材及參數設定,他仍然無法做出一樣撼動人心的音場效果,因為他對於每一項工具背後的知識、經驗、技藝、與洞見,都是一竅不通的。

從來沒有改變的,是登峰造極(Mastery)的價值,及其要求的專注、動機、自律、與磨練。然而,臣服於謙卑深刻的磨練、以登峰造極作為目標的踏實心態,已逐漸被追求速成、好逸惡勞的當代劣質文化所忽視與蒙蔽。科技提高了「平庸」的標準,讓所有人能拿出的平均成果都一併提升,但無論什麼領域,達到頂尖的難度從未隨著科技革新而消減;即便我們能藉助當代科技完成許多先人不可能完成的事,我們卻往往未能使自己的成就自平凡大眾中脫穎而出,更別說迄及前人的卓越。

超越當代科技

回顧歷史上眾多成功卓越、超越時代的巨擘,我相信我們的成就絕非受限於當代科技、而同樣具備超越時代的潛能——只要我們踏上對的道路。

科技進步已經帶給我們過多的便利,我們習慣將乏味枯燥的鍛鍊交由工具代勞、深信工具的革新自然將帶給我們更好的成果和表現;也許在部分面向上工具的確能帶給我們偌大效益,但對於那些真正值得鑽研鍛鍊的技藝、真正值得擁有的美好成果,人們也沿用了同樣的期待與惰性——他們在不同程度上、相信提升成就的關鍵是「更好的工具」、「更新穎的方法」、「更舒適的捷徑」,且視自己的愚昧為理所當然。

打開電視,你就會看見人們如何繼續信仰「捷徑」:一個又一個能立即防老、快速回復健康的器材與偏方、一個又一個更方便更輕鬆的健身器材與訓練計畫、一個又一個能使你永保青春美麗的美容保養品……你肯定能夠在其他領域找到一模一樣的案例,或甚至,你自己就抱持了相同的愚昧信念。但當你還在找尋最完美最適合你的健身訓練計畫、繼續在最新最熱門的商品間猶豫不決時,贏過七次奧林匹亞先生的阿諾正對你嗤之以鼻。

是時候破除對於工具的迷思、超越當代科技的限制了——如果你的目標是平庸,你可以任你高興地繼續追逐工具、追逐更舒適方便的捷徑;但如果你想要卓越出眾的頂尖成就,邁向登峰造極的道路是你唯一的選擇。

George Leonard在Mastery中,提出通往登峰造極的五個關鍵:「指引」、「鍛鍊」、「臣服」、「意圖」、「超越」——接受為師的指引、踏實勤苦地鍛鍊、謙卑地臣服於鍛鍊與教誨、對目標懷抱清晰的洞見、持續自我超越。通往登峰造極的路既不輕鬆愜意也不有趣,且需要我們頻繁地投入一成不變的乏味基礎鍛鍊、謙虛地接納他人的批評指教、勇於面對每一段學習高原期、勤奮不懈地為突破低谷而努力。登峰造極這四個字,沒有乍看之下這麼酷,但卻是真正為我們生命旅程賦予意義的途徑;科技的革新並沒有縮短邁向卓越的距離,但它絕對使我們看見了更多通往登峰造極的可能性。

合適充足的工具是我們在技藝成長的每個階段都需要的,但我們永遠不該讓自己的成果成為特定工具的附屬品——健身運動員的鍛鍊不該受限於槓鈴啞鈴或任何特定器材、頂尖的廚師不會只依賴特定的香料和烹飪方式、專業錄音室的混音成果不會限縮於特定麥克風或錄音介面的功能。

我的建議是,無論你在學習技藝的哪個階段,永遠只保留你真正「需要」的最少工具。這麼做的好處是,我們會在有限的工具中學會「託付」我們的選擇、充分理解每項工具的潛能、並瞭解工具背後的深層洞見與技藝。一個新手廚師既不需要、也不可能瞭解數百種迥異的香料,他需要做的是學習最基本的配方和調和方式;一個入門錄音師在瞭解調頻器和壓縮器的運作及使用方式前,根本不該擔心十幾種壓縮器間的音色差異。

在通往登峰造極的每個階段,我們都該清楚自己當下的學習與鍛鍊目標,並透過適用的工具去最大化「學習」的成果(而非表面的成果和表現);對於自己所處階段具備清澈洞見,將使我們知道自己何時能受益於新的工具或科技、何時又該繼續謙卑刻苦的鍛鍊。

通往登峰造極的道路,將是我們突破工具的疆界、超越當代科技的唯一途徑。無論什麼領域,歷史上每一個無可取代的當代巨擘,無不是以人人皆有的工具、做出他人所不能之事;而真正使他們超越時代的,是他們的心智。

李小龍說:「淨空你的心,使自己化為無形,像水一般。」科技是有限的,但人的心智是無限的,停止追求最出色的工具,「成為」那個最出色的工具;專注於技藝本身,你的心智將會是你最強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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