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超越的解答(上):小我

這可能是我至今寫作於Overman Path野心最大的系列文章,因為我想要在這上下篇文章中討論的洞見,基本上歸納了我目前已知將近所有的自我提升知識與思維。如果你想要一個關於生命最精鍊的答案,這系列文章就是我此時此刻能夠給你最好的回應。

這系列的上下篇文章(以及我後續將一一寫成的幾篇)很大一部份是啟發自最近我剛讀完Eckhart Tolle的《一個新世界(A New Earth)》。這本書對於「小我」、「痛苦之身」、以及「覺醒」等概念的清晰解構與深刻洞見,出乎意料地替我將許多的自我提升概念做了有系統地連結與重塑,使我對於「自我超越」看到了一個更活躍鮮明的完整圖像。

 

引言

讓我開宗明義講清楚吧:作為一個篤信科學、崇尚理性、標榜思辯的無神論者,我很清楚我自己熱衷探究的那些靈性、禪學、新時代(New Age)知識,對於一個純粹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好、生活更順利的一般讀者——我猜你就是——是多麼詭異突兀的一件事。

況且,我並非一味地認同這些形而上的靈性教誨。我並不像某些靈性導師可能崇尚將所有負面情緒杜絕、否認「小我」對個人生活的可能助益、忽視適度流連於過去未來的用處、或純粹地陷入無所作為之中。一如你可能在我文字中感受到的,我自認是個處世頗為激進而「硬派」的傢伙;對我而言,我所涉獵的靈性洞見多是為了平衡我本身已經頗「戲劇化」的特質。我從不認為、也不允許靈性洞見使我變得消極被動;它應當使我們在積極的行動中更加無所畏懼。

一如我在我的電子書中開宗明義寫到的,我一向相信我們都該「幫助別人找到自己的道路」,而非將自己認定的真理塞進對方喉嚨。基於這個信念,我從不認為每個人的生命都需要靈性知識;坦白說,我某種程度上認為大概是我自己的大腦太複雜、太擅於鑽牛角尖,我才會需要這些不甚普遍的工具來幫助我、免得我被自己的心智搞瘋。

不,請不用擔心我的心理健康,謝謝。

話說回來,我之所以想要分享這些靈性洞見,當然是因為它們對我的生命有著龐大的幫助。然而我相信,我們來到Overman Path都是為了獲得最理性、最具建設性的觀點與方法以提昇自己,所以我會盡可能討論對你我生活有實質幫助的洞見,避免過多帶著信仰色彩的討論——我不認為在這裡要求你採取「信仰的跳躍(Leap of Faith)」是合適或有必要的。

所以我想要堅守的原則是,我只願意分享那些我能夠有條理有系統闡述的論點;也就是說,任何我沒辦法理性清楚傳達、或根本已經進入迷信層次的靈性洞見,我一律不會談。說真的,我最不想要成為的就是像傳道或神棍那種滑稽的角色——我比你更厭惡那些講不出道理卻拚命認為別人需要他的信仰的狂熱份子。

不知不覺就已經扯太多了,讓我們直接從「小我」談起吧。

 

「小我」是什麼?

我對於「小我(Ego」所能做出最精鍊的詮釋,就是「對於外在形象的認同」。它可以是你在生活不同環節裡扮演的各個角色,從你為人子女、伴侶、父母,到朋友、同事、甚至是你展現給陌生人的「那一面自己」。

我們在生活的每個環節裡都試圖扮演某個「對我們自己而言適當」的角色,所以你搞不懂為什麼有些同事私底下明明很好相處,在辦公室裡卻一板一眼到你想要掐死他;你會看到上一秒還在罵小孩、下一秒電話一接卻輕聲細語到你會擔心她心理健康出問題的媽媽;還有一些人會將自己大部分的自我認同建立於同儕或情人身上,一旦他們沒辦法從對方身上得到認可,他們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重奪對方的關注——也就是最適合拿來當工具人的材料。嗯不要說是我教你的。

但如果我們再更進一步探究小我,我們會發現它是我們對自我的「無意識」期許:包括你認為自己可以如何對待別人、你應當被如何對待、以及你和他人對於你這個人的特定期待。所以不僅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各種角色,我們在社交圈中的名聲、職涯上的特殊成就、個人的特定生命經驗與隨之為自己貼上的標籤、個人學識或經驗認知的過度篤信、乃至於為自我潛能設下的各種限制等,通通都可以為小我所用、成為我們為自己「身份認定」的材料。

於是學業成績優異的人因此更積極去迎合同儕對於他「很會讀書」的期待,欣然接受他對於同儕的唯一價值就是作為學業上的幫手;在職場奮鬥數十年的領導人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不「拚命工作」的選擇,因為這個形象已經深植於他自己和身邊所有人心中,而他從未試圖「多角化」自己的身份;罹患絕症的病人幾乎病態地認同於身上的病痛,從此將「病人」身份視為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再追求生命的其他可能性;懷抱強烈政治意識的人徹底無視理性溝通,純粹想要繼續餵養那個「我是對的」的信念;自幼受到父母師長勸阻因此畫地自限的青少年,輕易地認定「我做不到」、「那不像我」,殊不知他根本尚未開始探索他的真實自我

 

我之所以強調小我是我們對自己的「無意識」期許,是因為小我的自我期許和健康的「個人底線」是迥然無同的兩件事,但我認為許多人都把兩者搞混了:當你未能受到你所期許的對待,小我的無意識反應往往是發怒、反擊、爭論、辯解,因為小我並不允許遭到絲毫的侵佔,它的反應會完全出自「自我保護」的目的;然而「個人底線」卻可以是完全沈著、理性、甚至以「無關自身」的態度去做出回應,因為個人底線的出發點是健康的自尊與尊敬他人,而不是保護自己的小我形象。

一個積極「自我保護」的人並不會被理解成有原則有底線,但往往被當成難相處、有很多「地雷」的麻煩角色;相反地,以健康的自尊出發所建立的個人底線通常會被他人接受與尊重,而且人們可以感受到你的個人底線其實「無關個人」——我認為其中的細微差異正取決於他的反應究竟是出自小我的自我保護(通俗的講法就是「顧及自己的面子」),還是是出於「我尊敬你、也尊敬我自己,所以我不能允許你這樣對待我」、一個顧及全局與雙方關係的理性出發點。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我並不總以負面的能量與情緒顯現,事實上,我相信有很多人的小我其實深深地認同於自己「正向樂觀」的外在形象。這種人會竭盡力氣去活出別人對他們「陽光正向」形象的期許、將自我認同深植於這個已經拿不下來的面具裡。但一如其他的小我形式,過度認同於一個正向樂觀的外在形象而罔顧內心的真實感受,同樣將導致一個人心理的嚴重失衡。

顯而易見地,小我會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產生、霸佔我們的心智,並為我們創造內在或外在的爭鬥與掙扎。但在討論小我的無止盡爭鬥之前,我有必要先提到「痛苦之身」。

 

「痛苦之身」

我們可以將「痛苦之身(Pain Body」視為「小我」多重樣貌中的一種,但也是最負面的——它是我們自「小我」開始萌生的那一刻起,至今累積的傷痛、怨憤、憎恨等負面情緒的總體能量場。無論那是你自幼家境清寒導致你對物質生活的不安全感及又愛又憎;高學歷的父母針對你課業與成就的各種過份關注和隨之而來的壓力及怨懟;曾經遭受親人或朋友的情感傷害所造成你日後對於人們的不信任感;或是你那場慘澹的初戀——你將自己徹底託付於對方、荒謬地以為這個愛情童話能夠走到最後、結果卻以一切崩解加上被劈腿收場、你花了無數日子像個傻子般在海邊喝酒痛哭流涕搞不清楚自己該拿人生怎麼辦——在你心上留下的傷口,以及它如何持續籠罩你往後的感情。

隨口說說而已,這當然跟我的人生經驗無關……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人們對於痛苦之身的無意識認同,往往會導致幾乎病態的執著:這是為什麼遭受家暴的孩子長大後容易再次成為施暴者、被父親睥睨的女生經常會一次又一次地愛上同樣不尊重她的男人、長年臥病在床的長輩成天怨天尤人著自己的病痛與苦難卻矛盾地不願意再為自己的健康做出任何努力、許多暴走的大叔大嬸們幾乎例行性地和人吵架找碴發脾氣……說真的,這些都還只算是雞毛蒜皮的例子,我們就別提那些成功登上社會版的案例吧。

認同於痛苦之身的真正駭人之處,莫過於人們其實多麼需要它、多麼相信痛苦之身是他們的一部分、多麼渴望吸引更多的痛苦。聽起來很誇張,但這一點都不複雜:當你的小我認同於這些過往的痛苦記憶時,唯一繼續維繫甚至增強這個「我」的方式,就是繼續從生命中搾出更多的負面能量。你我大概都有個成天二十四小時在抱怨的叔叔嬸嬸——你就算帶他們去夏威夷度假、在最好的天候下榻最好的飯店、享受最棒的旅遊行程,他們也會在下飛機兩小時後開始抱怨計程車司機的態度、抱怨飯店房間太小(或太大)、抱怨自己少帶(或多帶)了什麼、抱怨行程太滿……好似他們繼續抱怨就可以忽視他們有一天會離開人世的事實。

我們幾乎可以說,對痛苦之身的認同是有上癮性的。認同於痛苦之身的人們往往根本不想要獲得寧靜與快樂,他們對於痛苦之身的執著才是他們真正「賴以為生」的寄託——無論他們如何堅稱他們想要這個世界更好、看到更多美麗良善的事物、讓身邊的人感到更快樂。你想要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你就先必須成為那樣的世界所需要的人;如果你認同於自己的痛苦之身,你就已經做出了「我要帶給世界更多痛苦」的決定。這點並沒有轉圜餘地。

 

「小我」的無止盡爭鬥

看到這裡,我想你應該不會太驚訝我這麼說:你的小我並不想要你獲得平靜。一點也不。

事實上,小我為了維繫自己,它需要更多的爭鬥、衝突、掙扎——這於是行塑了社會上幾乎所有人採取行動的出發點。我們追求功名成就,為了滿足自我膨脹的慾望;我們希冀他人的認同,為了填充空虛的自我;我們痛恨遭受到言語、功利、或情感的侵害,因為我們的小我不容許絲毫的退讓與削弱;我們在小我的驅使下追尋著一個又一個永遠不會滿足我們的目標,然後回頭對生命的意義感到無比困惑,並對這份困惑感到無比憤怒。

我們汲汲營營地追尋對於外在形象、對於無意識自我期許的認同,我們需要別人認同我們想要的自己、也需要自己能夠對自己(小我的形象)心滿意足。弔詭的是,正是這份「需要」使我們感到永無止盡地飢渴,因為小我永遠還要更多。小我無法滿足於此時此刻、領受當下所擁有的一切;它需要過去的痛苦、失去、懊悔、憤怒來作為行動的激勵,它需要未來的承諾、安逸、成就、及物質生活來填補胃口。

於是,小我為你創造了各種的慾望、情緒、思想來混淆你,使你以為「那就是你」、「那就是你要的」;進一步它造就你所經驗的種種畏懼、惶恐、憤怒、悲傷、失去、以及其他負面情緒;它總是使你覺得「還不夠」、「還有問題得解決」——所以它才能繼續驅策你、繼續在你體內生存。

 

當我們認同於小我為我們創造的外在形象、那個「你以為你是」的自己,我們便會毫無意識地啟動「自我保護」的機制——別擔心,在自我保護的過程中你壓根不會感到疲憊;相反地,你越是自我保護,你的小我就會獲得越多的能量繼續運作。

自我保護的機制驅策著許多深植你我腦中的需要:「知道自己是對的」的需要、「感覺良好」的需要、「對一切感到安全、確實、篤定」的需要、「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需要、乃至於「知道你自己是誰」的需要。這些需要驅使了我們日常生活從事的多數活動,形成當代社會的工作與消費文化,也一併為我們創造了生活中大大小小的衝突與掙扎:我們於是不知不覺地落入和他人兩敗俱傷的無謂論辯、企圖將自己的信念強加於不認同我們的人身上、不斷追求聲色娛樂和口腹之慾的飢餓循環、將自己肩上的責任竭盡所能地推託給他人卻同時想要證明自己的獨特與重要性、痛恨那些傷害我們情感的人事物所以予以反擊與抵禦、利用更多的物質消費來填充自己的形象與自我認同……甚至透過「自我提升」的鑽研來讓自己感到與眾不同。

小我、或痛苦之身,不僅使我們持續深陷於期望與失望中,它也能夠輕易地從他人身上辨認出他們的小我或痛苦之身,並透過與他人小我之間建立的連結來強化自己的存在。有些自認「一見鍾情」的情侶其實是彼此的痛苦之身深深地共鳴,他們的感情會隨著時間而逐漸顯露出各種爭端與相互操弄的戲碼;有些人的小我特別容易找到特定的同事或親友發生衝突,連他們都搞不清楚為什麼彼此就是「對衝」;有些人則背負了與父母牽連著的痛苦之身,他們終其一生就是沒辦法諒解自己的父母、或獲得父母的諒解,而家庭中的種種掙扎便連日上演。一個人的小我所能夠發生衝突、爭鬥、產生自私情感、或掠取價值的對象,永遠就只有小我,無論那是自己或別人的。

 

這一切關於小我的知識加上充分的自覺能力,將幫助你以一個全新的角度看清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人類行為;你會觀察人們的言行舉止、互動方式、情緒波動,然後開始出現「嗯,那是小我在作祟」的領悟,並且也逐漸能夠辨識自己體內小我的一舉一動——一切就像是駭客任務中的Neo開始能夠看穿母體裡的程式碼那種驚訝之情。你會知道自己獲得了超越一般人的思維、你會替那些受困小我之中的人們感到可憐、你會告訴自己「我死都不會想要再回到小我的控制之下」……然而就在你根本還恍然無覺的時候,你已經認同於這個「自以為超越小我」的小我形象了。

在我們朝內在探索、不斷自省與自我提升的過程中,你會發現自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擺脫當下執著的小我、以將自己的思維提升到更高更無私的層次,但每當你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一個新的小我又會油然而生、無聲無息地侵入你的意識,你會在事後驚訝地發現你又再一次困在外在形象的認同裡——而這個小我的形象可能正是你此刻「積極投入自我提升」的自己。

所以我們該如何跳脫這個惡性循環?或這麼說好了——

 

我們究竟要怎麼殺死小我?

 

《自我超越的解答(下):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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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篇迴響

  1. 真命天女症 | House of Morphe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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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用這種方式避免自己的小我受傷,讓我們可以不努力提升自己,因為靈魂伴侶應該要愛我本來的樣子。你無法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更不願面對然後付出努力,而寄望某個從天上下來的天使來告訴你,她愛你原本的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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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Seg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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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愧疚感 仍是小我表達的方式之一??
    有時候看到路邊的撿資源的人又或是街友都會萌生愧疚感
    或許是因為聯想到 家人而萌生的愧疚感
    一直以來都沒在金錢或物質上幫助家裡許多 家境不是很好
    只有休假陪伴父母又或是分擔些家務
    反而是不斷投資自己工作上
    該如何從愧疚感解脫 又或是說如何在工作及家庭有個平衡 以至於不要萌生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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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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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i Segens,
      我一向相信要突破負面情緒的糾纏,你就不能以你正在經歷的負面情緒作為出發點去解決問題、去試圖「想出」條出路來。反之,我們可以承認正在經歷的負面情緒,但選擇以正面的出發點去行事。
      在你的例子裡,你因為經濟條件而對家人產生的愧疚感,正是你正背負的痛苦之身。面對痛苦之身,我們除了承認、擁抱並容許它的存在外,我不認為有其他方法;或該說,這也不是一種方法——你只是接受。
      在這之後,你便可以選擇用正面的動機去做點什麼:你是否想要讓家人享受更好生活?你是否願意帶家人去旅行?你是否想要讓家人卸下喘不過氣的經濟重擔,培養更積極樂觀的家庭氛圍?
      在這些問題中並沒有愧疚感,只有真心想要家人過得更好更幸福的期許;而我相信正面的動機會驅使你採取對的行動。前提只是你必須先和自己的痛苦之身和解。
      這並不容易,我自己和家人之間也還有未解的痛苦之身,但我越是能夠允許它的存在、並持續以正面的動機去做我所能做的事,情況就一天比一天更好。
      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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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g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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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因為一直在愧疚感的思緒裡面 所以做的任何事都覺得仍是虧欠
        有回答道我的疑惑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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