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的意義

冥想,對我而言,是認識自我、看清生命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之所以說殘忍,是因為我相信對許多人、對我而言,冥想——和當下自我最真實的接觸——會徹底地暴露你我內心的所有恐懼、焦慮、自我蒙蔽,逼使我們長期以來努力建立的「小我」無處可躲。


讓我從我自己冥想的經驗講起吧。

在我自己兩年來斷斷續續的冥想過程中,我對於冥想的看法其實也有很大的改變。起初練習冥想(靜坐)時,因為看過不少的佛教書籍,我會刻意把諸多靈性的想法注入自己的腦中。我會在冥想過程中想辦法讓自己「感覺」到自己超越肉身、「感覺」到和宇宙萬物之間並無隔閡的事實、讓自己神遊到彷彿開悟的迷幻精神狀態……別問我是怎麼做到的,但我就是做到了。

一直到今年之前,我的冥想都還是包含這種「出世」的超然經驗。我的確掌握了呼吸的原則、也瞭解如何深入感知自己的身體,但不知為何,我冥想的目的,似乎往往是讓自己「超越」肉身經驗、迄及一個形而上的靈性體驗。

我必須承認的是,我很愛那種感覺。我很高興自己可以透過冥想通往另一個埋藏在我腦中的心靈世界,在那裡,我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對於世間萬物的愛與熱情,我能夠擁抱自己過去的一切創傷和悲憤,我能夠從心底深處找到那份對人類的慈悲。

透過冥想,我踏入了一個更美好的精神狀態、找到了一個更好的自己。

然後我發現我錯了。


事實是,我將冥想當成另一個看似健康的心靈安慰劑,一個在我需要時可以藉以逃避的精神避風港。當時的冥想對我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對身體無害的毒品。

那時候,我只會在自己需要心靈平靜、平復情緒、或抒解壓力時才會冥想。冥想對我而言,是一個有效的「途徑」,讓我可以重拾美好正向的精神狀態,讓我「刻意」看見生命的本質,讓我「努力」放下生活中的焦慮和痛苦。

而我相信,這也是許多人在練習冥想時落入的陷阱。我們的小我永遠都會非常擅長緊緊抓住任何可以依恃的東西,無論那是父母親的寵愛讚賞、愛情的滋潤、事業成功的形象、生活中的各種娛樂、食物或藥品的慰藉………而冥想往往被我們當成另一個「看似更好」的心靈抒解。

在擁有更深的瞭解之前,我們很容易將冥想當成可以「迄及什麼」的活動。我們想要快樂,而你我所能看到跟冥想有關的所有資訊都在在承諾:冥想可以帶給你快樂、心靈的平靜、抒解壓力、甚至幫助你找到生命的意義。所以我們不假思索地投入這個「有益」的活動,相信我們可以透過這個活動達成什麼、成為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所謂的「自我提升」、或任何靈性的洞見,都特別容易變成你我小我的一部份——因為你已經沒有辦法再「爬得更高」了、你沒有辦法再成為比這個「更好的自己」了。世界上沒有人敢批評「成為更好的自己」是不值得做的事情、沒有人會反對冥想是一件對身心有益的事,也因此,沒有什麼比「成為更好的自己」更值得作為你我的自我認同——這是填充小我的最完美材料。

因為「更好」永遠只會代表「更好」,小我於是立於不敗之地。


當我認知到這些靈性洞見、自我提升、冥想的練習,都再一次地成為我的執著、成為一個無堅不摧的小我時,我才逐漸看清冥想的意義,以及冥想真正的辛苦之處。

之所以有人說冥想能夠幫助我們看見生命的意義,是因為冥想和生命的意義其實是一樣的:過程即是目的。

你我「存在」的事實本身,就是存在的意義。你此刻可以觸摸到的自己的雙頰、揮動的手臂、抒展的背脊、感知的心跳,就已經是你生命的答案。當我們急於「向外」尋找生命的意義、找到自己在浩瀚宇宙中的一席之地時,我們拋出的疑問,其實已經被我們「提問」本身的動作給回答了。

要認識你自己、要瞭解生命的意義,就像是要你用手指去「碰觸」同一根手指的指尖、要你「嘗到」自己舌頭的味道、要你「看見」自己的眼睛。


當我將這個全新的見解帶回冥想之中,我終於認知到冥想的真正意義:冥想,純粹為了冥想。它不會帶你到任何地方去、也不會替你解決任何問題。它不是迄及心靈平靜的「途徑」、不是讓你找到「更好的自己」的方法。它不應該成為你精神的避風港、或當你需要時才拿出來用的安慰劑。

之所以冥想,只是為了看見現實、看見一切「如是」的樣貌。不多也不少。沒有形而上的概念、沒有提升自己的企圖、沒有平復情緒的目標、沒有加諸在現實上的任何標籤。

我如今的冥想,已經沒有任何的「功能」、沒有任何的「幫助」、沒有任何的「意圖」。甚至說穿了,我根本沒有任何冥想的理由,因為現實即是現實。冥想沒有辦法帶我到任何地方、給我任何東西。

就某個角度而言,我已經不再冥想了,因為我不會坐在那裡想辦法讓自己感覺良好、踏進心靈的嶄新世界、追求靜坐三小時的榮耀記錄、或企圖利用冥想達到任何目的。然而換個角度來看,我其實每分每秒都在冥想。

我無時無刻都在練習看見事物本身的樣貌、認識世界的「實相」。我無時無刻都在學著放下內心任何細微的抗拒感、接納一切生命的經驗。

感覺到憤怒?如實地接納這份憤怒。感覺到焦慮?如實地接納這份焦慮。感覺到欣喜?如實地接納這份欣喜。對他人懷抱批判?如實地接納這份批判的意圖。對自己充滿懷疑?如實地接納這份懷疑。心中充滿矛盾和抗拒感?如實地接納這份抗拒感。沒有辦法接納一切?同樣如實地接納這個事實。

任何的想法、情緒、衝動、慾望,我如實地接納他們。沒有一種感受是「錯誤」的。


在體認這些之後,我的人、我的生命有什麼改變嗎?當然有,但我不想要提到那些,因為如果我花時間闡述這些體認之後的「好處」,那麼這篇文章就會再一次看起來像是用來「成為更好的自己」的途徑,而我在這裡分享的一切,看起來又會像是承諾你美好結果的「解決方案」。

冥想也好,不冥想也好,我只會鼓勵你去誠實地觀照、並接納一切,無論是你內在的想法感受、或外在的事件遭遇,更包含任何你沒有辦法接納的事物。

如果你沒有辦法在心裡找到對人類的愛,那就別找到。如果你沒有辦法發現心底的慈悲,那就別發現。如果你沒有辦法原諒自己過去的錯或曾經傷害你的人,那就別原諒。如果你沒有辦法強迫自己去採取積極正向的行動,那就別強迫。

臣服,徹底、深刻地臣服。別企圖往任何方向「前進」。

然後生命會啟發你去做任何你真正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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