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卓越」的時代、社會、與教育

我相信這個時代普遍的社會、科技、文化、教育體系、大眾思維等多方條件,在此時此刻,是最不利於任何人去迄及卓越成就的。

我們或許不會再看到類似文藝復興時期(這是我淺薄的歷史知識中少數能講出口的好例子)那樣的技藝高度、那個樂於追尋登峰造極的時代。當代的人們會逐漸趨於平均、亦即平庸,即便這種平庸的生活水平正位於人類歷史上的最高點。


原因有很多,第一個必須提及的,當然就是現代的娛樂實在太令人目不暇給,智慧型裝置與網路的普及,幾乎讓最貧窮的人都能手握著這些合法但充滿成癮性的娛樂消遣。

如果你無力完成自己的夢想、外在條件不如你的期待、薪資又沒有起色,多數人會做的並不是跳入廣大的資訊和資源當中、想辦法為自己找到出路,而是打開社群媒體和狐群狗黨們埋怨這一切為什麼是政府的錯、然後讓自己繼續耽溺在遊戲追劇或無謂的臉書當中。

再者,一如我過去已經提及過許多次的,科技的演進基本上把人類給寵壞了:曾幾何時你覺得精準的天氣預報是「應該的」、飛機能準時起飛是「應該的」、吃了藥之後病就會好是「應該的」……於是你覺得只要「試一下」幾個新事物,或許你隨時都有可能發現自己隱藏的天才、或發現成功的秘訣。

科技讓許多人預設人生中的一切都「應該」要可以速成、「應該」有某種捷徑、「應該」有更方便的方法,但事實差得可遠了。

所以如果你今天告訴別人你下定決心要學習一項技藝、並且花二十年默默地磨練,你只會讓他們感到困惑不已,因為這種「長年苦練」的故事幾乎已經成為歷史上的傳說故事和武俠小說裡的題材了。現代人絕大多數既不會理解、更不能諒解「登峰造極」背後真正應該投入的鍛鍊,那些索然無味、且看不見未來的堅毅苦練。

當然,許多人會看著週末電視節目上介紹的成功人士故事、假裝他們「知道」磨練的價值,不過知道只是知道,他們還是會在看到你投入兩年卻毫無斬獲後,有意無意地說服你儘早放棄、改變方向、「別這麼固執」……這種無知的雙重標準,顯露了多數人其實並不懂得欣賞與信任其他人追求卓越的艱辛過程。

不令人意外的是,他們自己嘗試與學習的過程,通常也就是把腳指頭放進水裡幾下、發現自己還不會游泳,就直接打消學會游泳的念頭了。

延續上述,社會的期待也同時大大阻礙了任何人追求卓越的腳步。

達文西在30歲時,他距離他藝術生涯的第一場勝利(最後的晚餐)還有16年;居理夫人花了7年找到突破性的新元素鐳;爵士樂手John Conltrane在他1955年的生涯高峰之前花了整整17年練習薩克斯風。

如果你把這些人搬到現代的(台灣)社會中,你會看到的是,根據當代社會的標準,這些人在他們苦心鑽研、遍尋契機的年復一年中,大有可能被視為一事無成又頑冥不靈的魯蛇。

我並不期許社會回過頭來尊敬並支持每一個願意投入苦心、追求卓越的人,無論他們最後成不成功。然而你自己必須謹記在心的是,在這個力求速成、愛好捷徑的時代中,你不能奢求他人諒解你的慢工出細活,但你必須瞭解登峰造極的價值、以及你必須耗費的龐大時間與心力。如果這些饒富天才的偉人需要默默耕耘這麼多年,那麼你付出個十幾二十年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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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我想要討論的觀點,是教育體系。我深信最理想的教育體系,應該儘早賦予每個人自由嘗試與選擇方向的權利,然後鼓勵每個人儘早選定方向、投入長年的努力。無須回頭、更不必擔心自己是不是應該去學點其他東西來讓自己變成個「全人」。

全人教育是狗屁。沒有一種系統可以培育出兼具深度和廣度的人才,原因很簡單:我們不是永生不死的機器人,我們是時間有限、會累會死的人。所以當我們的教育體系一股腦地幫大家把「選定方向」的時間延後,甚至延後到連滿街跑的大學生都還是搞不清楚自己會什麼、應該做什麼時,我們的社會就只是充斥著膚淺平庸的「廣度」罷了。而當你大學或研究所畢業、身邊開始有人會問你什麼時候要結婚、卻沒有人能夠諒解你還必須花十五年鑽研一項你選定的志業時,你哪來的心理素質去追求任何領域的「深度」?

我從來不相信廣度在個人生涯中的價值,也因此厭惡普遍基礎教育、高中教育、甚至許多大學教育中那種「讓你嚐個味道、幫助你瞭解自己對什麼有興趣」、學而不精的教學模式。真正有意義的廣度,應該是讓整個社會充斥著各種不同專長和意見的人,利用這種大規模的廣度去綜合出真正有意義的方向。重點是不同領域專家之間的溝通,而不是要人試圖成為多個領域中的專家(除非他願意花十幾二十年去鑽研,而且旁邊的人不會來扯他後腿)。

這也是為什麼,我相信紮實的技職教育才是真正對社會有益、同時幫助個人迄及卓越的道路。繼續讓大家一起學無謂的共同科目、而不是即早讓他們各自鑽研自己的熱情,只會讓人們流於平庸、缺乏像樣的一技之長,並在社會的無知壓力下放棄登峰造極的追求。

我看過各領域頂尖人士的許多訪談,他們絕大部分都說自己選擇的道路,其實就是自己年幼時所展露的第一份熱情。這顯示了一個很重要的真相:多數人根本就不需要這麼多的時間去「摸索自己的興趣」,他們只是需要暴露在夠多的可能性之下,自然就會找到自己的興趣——然而這也是台灣教育環境極其失敗的地方……之一。

因此我相信,真正有益的方式從來就不是把學生放在共同科目的牢籠中、以為這樣可以幫他們探索自己的興趣,而是在他們還小時就給他們盡可能最多的探索可能性,讓他們越早找到自己的熱情、越早選定生涯的方向、越早投入長年的鍛鍊,這樣越好。(當然不是說不能轉換跑道,但若真要轉換跑道,那不是越早轉越好嗎?)

你從小就喜歡木工?去他媽的歷史和數學,花二十年去成為最優秀的木工吧。你從小就想要成為科學家?去他媽的表演藝術和體育課,就別再花時間在物理化學之外的東西上了。

一再延後這個「託付選擇」的時間,我們得到的結果是,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習慣把「不知道要做什麼」掛在嘴上,沒有人再有那個勇氣去投入額外的苦練。而對多數人來說,也已經來不及了。

在這個充斥著選擇和選擇困難症的時代,最有益的作法,應該是鼓勵每個人即早託付、選定方向,然後頭也不回地投入苦練、邁向登峰造極。你不需要更多的選擇、考慮更多的可能性,你需要的是埋頭苦幹、直到成功為止。


我不確定這一切抱怨分析究竟能夠改變什麼,但我想如果你覺得我說得有道理、或者你正需要一點能幫助你選定方向投入努力的激勵,那麼雖然我們都無法讓大環境瞬間改變,但希望我有幫助你看清一些事情的樣貌,讓你秉持著追求卓越、不畏艱難的信念,篤定地朝你的目標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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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篇迴響

  1. 棒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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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i,Dens
    謝謝你的文章一直這麼富含啟發性
    雖然有些內容我並不全然同意 但我總認為不同思考角度的協調 磨合 甚至是衝擊 都有正面的效果在
    說不上粉絲 但我也follow你幾年了
    在此表達一份敬意與謝意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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