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集體活在「匱乏」心理的原因

事實是,多數人永遠不會真正覺得自己已經足夠、體會百分之百的「充足」、停止追逐尋求任何「更好」的自我和事物、更難以對此時此刻的自己或處境感到平靜滿足。

我們會不斷地尋求生命中的「意義」、試圖在任何人或價值體系中獲得認同、證明自我存在的「重要性」和「正確性」。我們總是急切地「需要」自己的希望被實現、慾求被滿足、期待被達成,即便過去人生中的無數時刻都在在向我們顯示:我們對於身外的一切、甚至你我自身,真的一點控制也沒有。

正如我討論過的,人類是唯一急於試探自身存在的動物:唯有我們「需要」為生命找到、或祈求一個目的,唯有我們會迫切追求自己人生的重要性,唯有我們需要有個目標或意義才有理由前進——否則一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回應,會是「為什麼要做任何事情呢?」

花朵不需要意圖才能綻放、樹木不需要目的才能茁壯、海浪不需要計畫才能永無止盡地生成,然而人類卻是唯一無法信任自身存在、無法活在此時此刻、無法與自己及周遭世界和平共存的動物。我們透過找尋自己的夢想、認同的信念、人生的意義等等「自我」的填充物,來向世界、甚至向自己「證明所值」。

你會理所當然地探問生命的意義、並竭力為自己找到答案,正是你會渴望、且執著於任何事物的原因——在你內心深處,你知道你仍有所不足。


所以是為什麼,我們總是感到匱乏、總是需要秉持著意義和「前進的幻覺」才能生活?為什麼,我們總是渴望各種事物、更「渴望」我們的渴望被滿足?為什麼,我們無法放下自我、看清現實、不再執著於「力求控制」的假象?為什麼,我們需要不斷地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即便你我都沒有發現自己行動背後、這個真正的出發點?

這會需要花一點篇幅解釋,但我相信上述問題的答案是:「分離的錯覺」,擷取自一行禪師的話:「我們到此,是為了從彼此分離的錯覺中覺醒(We are here to awaken from our illusion of separateness.)」。

如你所見,「分離的錯覺」正是我們稱作「自我意識」的東西。當多數人認為自我意識是使人類高過其他動物的元素,這卻是讓我深信人類不僅沒有比較高等、而根本是受到詛咒的原因。

我不確定你我的自我意識是自何時何地萌生,但我猜那或許是當我們在鏡子或水中倒影裡看見自己,並認同於「這個人」或這個身體作為「我」、排除其他不是「我」的東西的那一刻。

然而每一個人類其實都深深明白,縱然連這個身體也無法代表「我」,因為你不負責自己的心臟跳動、不能控制自己肚子餓不餓、不能計畫自己應該在什麼時候排泄,也當然,你無從決定自己的生命什麼時候結束。

當你我的「自我意識」面臨這個徹底混沌的真相——我們站在這個無比美妙卻駭人的世界跟前,對所見一切毫無控制、也不知自己的容身之處,同時這個神秘的「身體」更自動運作著、我們無從掌控也無從協助,我們終究發現自己既不是「這個(內在)」、亦不是「那個(外在)」——這是「自我意識」所能面對的、不可能更殘酷的現實。

這是為什麼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會同時對眼前的世界感到新奇有趣、卻又畏懼膽怯,他們會被最微小最理所當然的事物所吸引驚艷,也會懷抱著各種極不理性的恐懼和不安全感,更重要的是,他們清楚地認知到自己渺小的自我意識,在浩瀚的世界中其實是無足輕重、更無所掌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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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負著自我意識的詛咒(或原罪,如果你想從這個角度理解的話),人類心智發展出了最強大的自我蒙蔽機制、來應付自身存在的徹底虛無,也就是你大概已經聽過的:小我(Ego)

小我的建立,儼然是一個人心智「成熟」的證明,但事實是,那只是一連串「強迫自我認同」的結果,畢竟這世界上壓根沒有東西應該讓我們貼上「我」的標籤,我們卻還是這麼做了。

藉著小我的建立、硬生生認同於任何東西——通常由你我的身體開始,後來延伸到家庭角色、社會身份、職業、物質生活、感情關係等——我們的「自我意識」總算能應付這個巨大駭人的世界,至少抓住了一點東西、找到自己在生命中的施力點、獲得「有所控制」的幻覺。我們總算可以假裝自己不再背負著先天的無助感、不用在現實面前瀕臨瘋狂。

當我說「瀕臨瘋狂」時,我一點都沒有在開玩笑的意思,因為這正是為什麼有些「精神不正常」反而能夠對眼前的現實有更清楚的認知(例如憂鬱症患者對於自身評價其實較一般人精確),有些人則可能抱持著看似「不理性」的恐懼、但能夠做到或看見「正常」人無法想像的事。我的想法是,人類正是因為建立了小我、產生分離的錯覺,進而失去了與自然萬物的連結,所以我們會詫異於許多動物對於自然事件的精準預測,我們自己卻一點也做不到。當然這只是我的臆測而已。

於是一個「心智健康」的人,實是那個成功「強迫自我認同」於各種容易依恃的事物、以避免繼續面對殘酷現實的人。一個「正常」的人,不會再懷有兒時曾經抱持的種種好奇和恐懼,因為他的心智已經「成熟」、能夠循規蹈矩地在人類社會中運作。然而這份成熟,其實就只是他成功說服自己相信「我存在」的這個幻覺罷了。

(更多相關論點,請參閱Ernest Becker的The Denial of Death。)


建立在我們魯莽認同的這個自我之上,我們又發展出另一個籠罩一生的謊言:「全能的錯覺」

這個假象純粹是來自每個人生命的前兩三年,我們都活在「全能」的錯覺當中,因為無論我們的父母是怎樣的人,在那段時間裡你我的多數慾望和需求,都被非常立即地滿足了:當你有任何需要時,你只需要「想」著你的願望、做出一些反應,在極短的時間內通常就會有人來服侍你了——「我簡直就是個魔術師,不是嗎?」這大概就是我們當時的感受,只不過我們還不知道魔術師是什麼意思。

結合「分離」和「全能」的假象,我們便得到了最全球性的人類現象:渴求。我們必須重新獲取那份失落的「全能」,並藉由做更多、想要更多、擁有活著的意義/重要性/正確性、滿足盡可能最多的渴望,來榮耀這個「分離的自我」。

正因為我們深深相信自己和萬物的分離、且極其需要獲得對生命的控制,所以我們透過「渴求」來試圖填滿那個本由「渴求」所創造的空洞。換句話說,慾望不可能成為慾望的解方,它只會生成更多慾望,但我們每個人簡直就像寵物鼠在滾輪上急切地奔跑似的,在無止盡的渴求中原地踏步,直至死去。


經過上面的長篇大論後,我們真正該瞭解的是:我們沒辦法以任何方式迄及「充足」,因為只要你還想著要「迄及」任何事物,你就承認了自身的不足。同理,我們沒辦法抗拒自己的「匱乏」心理,因為你的「抗拒」本身只會令你在匱乏中陷得更深。

世界上沒有任何行動能讓你真正活在「充足」之中,因為「充足」並不是一套行為模式、功名成就、或佔有物。這是一場心理遊戲,而要成為贏家,你必須放棄不玩。同樣地,你沒辦法有意識地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但當你放棄尋找、純粹地義無反顧地活著,你便「體現」了那份意義——它自始至終都存在,你只是需要將它從層層屏障中揭露出來而已。

放下你的自我、練習在每分每秒中擁抱死亡,你便將發掘內心深處的和平;放下你有所控制的假象、和試圖控制的慾望,那麼從此刻起,你做的每件事都會是正確的、都會充滿力量。真正的力量,不會降臨於那些抓得比別人更緊的人身上,而是那些無所保留地投入生命、同時放下自我、信任生命的人。

那份足以克服任何障礙的力量,是沒有一個「小我」能夠迄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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