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自我的本質

對幾乎所有人而言,我們終其一生都會抱持著這個觀點:我是存在於這個身體之中的某個東西——所謂的「小我」。

擁有了這項認知的你,自然採取的下一步,往往就是學會如何擊倒、控制、放棄這個小我——

但這只不過是我們跟自己開的玩笑罷了。


在我過去對「小我」的理解中,它代表了「對外在形象的認同」,亦即任何我們「假想自己應該是、必須是的樣子」。在這個小我的傳統定義中,我們會認為小我是個你我必須急於控制、凌駕、超越的東西——小我是身為人類,必須學會摒棄的愚昧天性。

然而,隨著更進一步的認識和反思,我發現一項更重要的事實:

那個我們急於打擊的「小我」、和你我藉以提升自己的「自覺」,其實是無法分別、一體兩面的同一樣東西。

想想你的呼吸吧。當你想控制它時,你會覺得這是你主動採取的行動:當你忘了這件事時,它仍自然持續。

我們的精神也是如此,它是個自主運作的單一意識。所謂的小我,可以類比作一組收音設備上,麥克風收到環境聲響並經過一連串處理後、從喇叭播出來的結果;而自覺,是當你把麥克風指向喇叭時所產生的那個「回授(Feedback)」訊號。

前者是我們沒有察覺的時候、它自行運作的樣貌;後者則只是意味著我們察覺到自己的察覺、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思考到自己的思考時的狀態。

我曾定義自覺為「對注意力的『正確』分配」,那麼小我其實也就只是剩下來被分配到其他地方的注意力罷了。兩者其實並無分裂,而所謂「自願性」和「非自願性」行為的界線,其實是再模糊不過的。

所以當你察覺自己的小我有某個念頭、而你的「更高意識」不認同這個念頭時,你或許會作出決定、拒絕採取小我想要採取的行動,或者反過來採取你認為「正確」的行動。但是,是誰在這背後替你做了「正確」的決定?你憑什麼相信你的小我是低劣的?你真的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嗎?

當你試圖透過「自覺」去駕馭這個「小我」時,你正在分裂自己的精神狀態、在腦中同時產生了一個主體和客體——這是徹底荒謬的,因為你不可能同時是對自己做點什麼、又是被動接受你正在對自己做的事的人。

當你這麼做,那就像警察追著小偷進一棟屋子:警察在一樓時,小偷逃上二樓;警察在二樓時,小偷又逃上三樓……這就是你的小我和自覺在循環做著的事。你的小我會不斷地透過你的自覺、這個企圖「管理自己」的主體,來進一步自我繁殖。你得到的是一個永無止盡的迴圈。

這個迴圈,只有可能帶給你兩種東西:焦慮,或自我提升的錯覺。

而現實是,你從來沒有離開過原點。

 

人類老是企圖用理性去駕馭感性、企圖用人性去駕馭獸性,但如果追根究底,我們的一切行動其實都是遵循著某種直覺,自始至終都是同一意志的展現。我們其實無法劃分那個「自願性」和「非自願性」意志之間的界線,因為那條線未曾存在過。

在這裡,我完全不是在詆毀人類的自主意志、將一切都歸咎於動物本能。相反地,我會接著解釋為什麼這個「同一意志」其實是再美麗不過的事實,而我們需要做的,只是停止阻撓我們自己。


真正深刻的智慧,源自當我們停止認同於這個「小我」、或忙著自我管理的「自覺」,真正認清「自我」和世間萬物其實是無法分割的同一整體,你會發現,一切的一切都是和諧共存、相互助長的。

你我血管當中相互吞噬、彼此競爭的各種細胞和生物,乍看之下似乎呈現一團紛亂,但若不是它們這麼做,你不會擁有健康的身體。同樣的道理,在你、我、他人生命中的各種混亂失序,對於宇宙整體來說,也實是健康、和平的。

在微觀角度下的混亂,總會是巨觀角度下的和諧。

看清了這點,你會發現自己的一切存在和作為,無論看似良善美好或糟糕嫌惡,其實都運作於那個巨觀的層級之中。

一切皆是如此偉大、毫無污點、免於謬誤。一如海浪的軌跡、大理石的紋理、貓的一動一靜。

這個世界實是無虞的。她若不是你我眼前的這個樣貌,她也就不可能存在了。

 

所以如你所見,埋藏於你我肉身之下現實是,這一切都是同一個進程,而不是能夠被切割的「形(靈性)」與「物(物質)」。

有些人會用象徵的語言來描述「神」和宇宙萬物的關係。他們說:神是被遮蔽了的偉大光輝,埋藏在你所見的一切事物之下。

聽起來不錯,但事實還更有趣些。

事實是,你正目睹著這個偉大光輝。

你此時此刻正經歷著的、看似平淡無奇的日常生命經驗——假裝你並不是「祂」——這個經驗其實和「祂」全然無異。兩者毫無差別。

當你發現這件事,你便會無條件地愛你自己。

這是個偉大的領悟。

earth-1149733_1280


在認清了自我的本質後,當你看到了一個紙杯,你能夠同時深入認識你的視覺、觸覺、味覺,然後理解你的存在如何形塑了這個紙杯倒映在你眼中的形象——這個紙杯的影像,就是宇宙的偉大光輝。

沒有什麼能夠比這更加耀眼了,縱是十萬顆太陽都不會比這更加耀眼。只不過那紙杯當中的無限光輝是如此微小,它不會令你失明。

所以你看,其實一切光線的來源正是你的雙眼;如果這世界上不存在一雙眼睛,太陽就不會是亮的。是你,創造了宇宙中的光明。

同樣地,也正因為你擁有柔軟的皮膚,你創造了木頭的堅硬;唯有相對於你皮膚的柔軟,它才擁有堅硬的本質。是你的耳膜創造了聲響。是你,作為如你所是的存在,創造了宇宙中的色彩、質地、聲音、一切的一切。

 

在十九世紀的末期,人類發現宇宙是如斯地廣大無垠,而我們其實生活在一個銀河系邊緣、微不足道的小小星系裡的小星球上。人類集體面臨了這個虛無主義的悲觀——我們終究是毫不重要的小小物種,上帝並不在那兒、不愛我們,大自然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

我們令自己失望了。

但其實,正是我們這些蔓生在宇宙邊緣的小星球上、渺小不起眼的生物,透過你我巧妙的心靈和生物構造,進而激發了宇宙中的萬種風情。你眼前的風景、耳中的樂音,都還只是冰山一角。

這個生長在銀河邊緣的微小生物並非只是宇宙的陌生過客,事實上,這些小生物們正是精彩演出的一部分。整個宇宙正透過我們,實現祂存在的意義。


於是,如果現實的確如此、如果你我此時此刻的日常經驗正是我們所謂最「神聖」的狀態,那麼當你採取任何行動去試圖改變任何事,就代表你不瞭解事情的真相。

當你開始練習瑜珈、禱告、冥想、或參與任何形式「心靈提升」,你就阻礙了你自己。

 

佛陀說我們之所以受苦,是因為我們有所慾求。如果你沒有慾求,你就將不再受苦。但這並不是他的結語,而是一段對話的開場白。

如果你這樣告訴任何人,他一陣子之後會回來告訴你:「可是我現在慾求著不要有慾求」。

佛陀會說:你最後終將有所領悟——

你無法放棄慾求,因為放棄慾求的意圖本身就是一種慾求,你何需做此努力?

一樣的道理,你可能會想要變得更無私、「放棄小我」、不再執著——你為何想要這麼做?就只是因為這是另一種贏得這場遊戲的方式,不是嗎?

在你預設自己迥異於宇宙萬物的那一刻起,你自然就會想要「更勝一籌」。當你採取任何努力去「勝過」此時此刻的自己、去和世間萬物競爭,這就顯示你仍不瞭解你就是「祂」。

地球的磁場極化為北極和南極,但它們仍是同一磁場;生命的經驗同樣極化為自我和他人,但兩者實為一體,就像一個主體的前面與背面。

當你試圖讓北極勝過南極、或南極勝過北極,這顯示了你搞不清楚現實是怎麼一回事、顯示你還以為這個自我和他人能夠被清楚地分割。

你所謂的自我和他人,其實是百分之百相互依存的。看清這一點,你會瞭解到並沒有值得你努力去改變或修正的地方——一切都已經是「祂」最好的模樣。

water-1246286_1920


所以任何形式的「自我提升」,都將是徒勞無功的。縱然在表面上你看似有所進展,但事實上你只是在試圖拉自己的衣領、讓自己離開地面——你永遠做不到。你的軀殼當中並不同時存在一個主體與客體,並不存在一個「你」在試圖提升「你」。

一個醒悟這點的導師,會試著讓其他人也領悟這點,而他的作法會是,讓你比平常人更加努力、更認真地投入這場遊戲,直到這一切終將顯得可笑的地步。換句話說,如果你與宇宙處於競爭關係,他會繼續為這個競爭關係火上加油,直到這一切顯得可笑。

所以他會給你這樣的課題:要成為一個完整的個人,你必須放下自我、變得無私。或者又像基督教十戒的第一條:你必須愛你的上帝。

這些都是有意令你進退兩難的課題。

因為你沒有辦法刻意去愛、沒有辦法有意識地保持真誠、沒有辦法基於自私的理由去變得無私——這就像是要你吃藥時不可以想到綠色的大象一樣,是個無解的命題。

於是基督宗教的信仰者之間便產生了這樣的現象:當教義指示我們「必須為自己的原罪感到罪惡」,但大家都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感到抱歉、卻認為自己「必須」這麼做時,大夥們於是「努力地」懺悔、「努力地」表達謙卑。他們自己知道,當他們越想要真誠地表達懺悔,這一切就越顯得虛偽。

這其實是種歸謬法的運用。

透過你這些試圖「提升」自己到另一個層次、試圖變得更「道德」、試圖更符合上帝選民應有表現的種種努力,你會因此發現,這些努力都是徒勞無功的——如果你是一個匱乏、有缺陷、需要被提升的自我,你就不可能同時是那個拉自己一把、讓自己更上一層樓的「更好的自己」

 

於是,當你認為你是個有問題、有困難的「小我」,禪宗導師給你的答案會是:拿出這個「小我」來瞧瞧,我想要看看這個有問題的東西。

達摩祖師來到中國時,神光法師來見他、請求達摩為他安心。達摩說:「把你心拿來,我為你安。」神光:「我找不到這個心。」達摩:「我已將你的心安好了。」

事實是,當你試圖找到你的「心」、這個獨立於一切外物的自我存在中心,你的努力只會是徒勞無功的——你找不到它。而幫助你看見這點的方式,是讓你竭盡一切努力去實現這個幻覺。

幾乎所有的「心靈鍛鍊」——冥想、禱告、瑜珈、健身、自我提升——尤其那些被當成紀律在遵循的,終究只是要你扛著這個假象越走越遠。

如果一個人相信地球是平的,你沒辦法用言語說服他他是錯的,因為當他往窗戶外一望——看吧,地球是平的。最好的方式是跟他說「那走吧,我們去找到地球的邊緣」。你們得非常小心沿著一條直線、一步一步直到你們走回原點,然後你就成功說服了他地球是圓的。

這可能是唯一讓他看清現實的方式,因為人們無法被說服從幻覺中脫離。

但我更相信,唯有在我們投入畢生努力去企圖掌控一切、然後真正看清我們對生命的掌控是多麼渺小之後,我們往往才會領悟,你我其實也未曾真的需要這麼多的掌控。而這個「不斷奮鬥、最終放棄」的旅程,會是引領我們邁向覺醒、最危險但也最肯定的一條路。

盡可能地投入「自我提升」,然後你會在「自我毀滅」中重生;把你的「小我」膨脹得盡可能大,然後你會更容易發現那是如此脆弱、無法依恃的虛構物;盡你所能地為金錢為名聲奮鬥,然後你會更早發現生命和它們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你自始至終什麼都沒有辦法佔有;盡情耽溺於愉悅享受或投入苦行自律,然後你會在兩個極端之間找到所謂的「中道」,在那裡,你能夠不拘於評斷、踏實地活在每分每秒。

你必須投入一切努力,去領悟這些努力的無足輕重。工作仍然會被完成、事情仍然會發生,但你的思辯、計畫、以及各種和自己玩的心理遊戲,都是毫無必要、甚至有礙前進的。

 

所以我們看到無數箴言要我們「向內發掘」、「認識自我」、「找到你自己」,但極少人知道的卻是,你再怎麼努力都不會找到。然後你會醒悟:並沒有任何提升可以完成,因為自始至終,那個自我都未曾存在過。

你的「心」就是宇宙萬物的偉大光輝,你就是「祂」。

 

All credits to Alan Watts

 

廣告

3 篇迴響

  1. Joey
    固定鏈結

    謝謝您,看到文章來源,我就去聽了Alan Watts的錄音帶,收穫良多!

    回應
  2. Joey
    固定鏈結

    您好,謝謝你的文章,受用不盡
    但我有個疑問,難道說我們完全不用追求自我提升嗎?比如說生活習慣很差,我意識(自覺)到需要改變,這樣子算是文中所謂的自我提升嗎?

    回應
    • Dans
      固定鏈結

      Hi Joey,

      你的疑問,就是我在寫這類文章時最大的擔憂:不再和自己過不去、認清自我的真正本質、學會信任自我和生命等等,跟你做或不做什麼無關,只關乎你是不是還在跟自己玩著「我需要變得更好」的遊戲。

      其實道理很簡單:如果你發覺到有需要改變的事情,就當下立斷去改變它——沒有多餘的思考、不需要跟自己或任何人「宣布」你打算這麼做、也不必抱著「這樣事情會更好」的期望和目的——你就只是去做而已。

      我相信,正因為我們往往會在行動之前替自己找到各種不同的動機、目的、意義、期盼、理由,這反而使得任何行動都變成「既定條件下才可能發生的事件」,因此失去了行動本身的純粹力量。舉例而言,在像是戒煙、減重、或任何可以被視為「提升」的事情上,當你想了又想、努力替自己找到動機、認真說服自己「應該」這麼做、甚至向自己也向別人「宣布」你真的要做點什麼的時候,這一切躊躇反而會凸顯你的行動是多麼地不純粹、多麼地有條件性——於是,半途而廢也就經常成為可預期的結果了。

      當一顆樹向上挺拔地生長時,它從不擔心自己是不是在「提升」、是不是能夠觸及天空、又是否會行差踏錯——它就只是這麼做而已。人也可以是如此,只不過我們太習慣把事情複雜化了。

      If you have to do something, just do it. No questions asked.

      Liked by 1 person

      回應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w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