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夠好了

寫給我的一位摯友。

看著你坐在對面泣不成聲,我也有這麼些心碎。

我心碎的,不全然是對你的痛楚感同身受,更因為我看到,在你肩上的那份重擔,還同時被世上多少人背負著。其中也包括我。


那份重擔,是相信假如「我不夠好」,那必定是我不夠努力、做得不夠多、欠缺重要的天分或工具、欠缺對的方法和心態、欠缺夠多的動機和毅力……

倘如我是不足的,那必定是我的責任,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我的錯。

於是我們竭盡所能地「充實」甚至「提升」自己,因為打從我們懂事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毫不間斷地被父母、朋友、老師、同學、老闆、同事、路邊和電視上的廣告、社群媒體等來源灌輸著一個簡單的信念:「我是不足的」。

假如我們有可能「本自俱足」,那麼為什麼我們會需要在父母面前表現乖巧順服、在師長眼中保持積極上進、在同儕之間博取認同信任、在女人跟前奉獻殷勤或施行操弄……並不是說這些行為錯了或沒用,而是說你我幾乎總是相信「假如我不是特定的樣子或拿出特定的表現,我不可能是充足的」,而這是我們生命中多數行動背後的根本動機。

更何況,假如就連把你生下來的父母親、跟你立下山盟海誓的愛人、與你共進退的畢生摯友,終究都不可能真正無條件地愛你、包容你、支持你,那我們還有什麼好理由相信自己真的是「足夠」的?

社群媒體的興起進一步刺激著我們的不安全感,我們在他人光鮮亮麗的帳號之下自慚形穢,相信自己的生活需要更精彩、物質需要更豐沛。消費文化順理成章地拋出各種廣告來填補你我心中的空洞,我們企圖買到更多的安全感、買到他人的眼光和認同。換句話說,買到那個「充足」的自己。

我們花一輩子追逐著自己心中「理想」的自我形貌,心力交瘁地修正自己身上的每一個不足之處,一切只為了向別人、向自己證明「我已經夠好了」。這場遊戲能以千萬種方式出現在你我生活中,它可能是你花時間創業、存錢買房子的動機,可能是你購入下一雙名牌球鞋的考量,可能是你想跟更多女人邂逅的慾望,也可能是你夜深人靜時在網路上搜尋如何精進自己的床上功夫。

所以回頭想想你身上各式各樣的不安全感吧。那或許是你的存款不夠多、薪水不夠豐厚、租屋處不夠豪華、今天穿的T Shirt不夠合身、這次髮型有點剪壞、胸部或胸肌不夠大、聽的音樂不夠主流很難有共鳴、性器官長得很奇怪而且性幻想異於常人、太容易受他人眼光所影響、認為自己還不是一個夠好的男/女朋友、或者是覺得自己的Ego超大……

我沒有辦法把我所有想像得到的情境舉出來,但是我想要你現在靠回椅背上、花幾分鐘細數你內心深處的那些不安全感。

挖掘出那些你一點都不想在此時此刻想起來的「缺陷」,那些你認為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接納和諒解」、是你身上「非得被改變」不可的事物,那些就算我現在要你「全然接納自我」,你也會認定是「例外」的東西。

是的,讓他們全都浮上檯面,無一例外。

深入所有你認定是「缺陷」、需要被改變的東西,去感受它們如何令你痛苦、畏縮、憂慮、丟臉、自卑、或任何它們帶來的情緒。誠實地感受這些情緒,花個五分鐘十分鐘也無妨。

深刻地體驗你身上的一切稜角甚至污穢,任由它們將你淹沒在無助與悲傷當中,別再試圖逃離它們。你逃不掉的,你的下一個消費並不會讓你變得更好,你的下一份工作並不會讓你功成名就,你的下一次性經驗並不會讓你提振自尊……你為了充足自我而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必將付諸流水,因為一旦你付出了這種努力,你就驗證了自己的確不足的事實。

所以此時此刻,你是否已經體認到自己是如此地不足、是個徹底匱乏的不完美存在?你是否已經體認到,你花了這麼多年去追求的那個「足夠」的自己,終究是個不可能被實現的海市蜃樓?

 

 

 

 

 

And it’s OK.

你已經夠好了。

背負著那些不安全感、那些你認為「非改變不可」的缺陷的此時此刻的你,已經夠好了。

你不需要再做得更多、不需要更努力變得完美。你已經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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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們有了選擇。

我們可以選擇繼續追逐這個社會為我們樹立的標的、繼續努力成為自己或他人心目中的理想樣貌、繼續相信自己在這場遊戲中還有更多「證明自我」的空間,也於是,繼續背負著身上的缺陷、繼續相信自己的匱乏、繼續以某部分的自己為恥。

抑或,我們可以選擇承認並正視自己身上的一切稜角,認知到你和我和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終究都以獨特的方式呈現著「不理想」的樣貌——而這是人性。它既不純潔亦非污穢,但卻是相當美麗的不完美。

屆時,我們或許能夠真正地放過自己、真正地接納自我。或者你可能仍無法全然接納自己的一切,那也無妨,你大可以接納這個「無法接納自我」的事實。張開雙手、迎接關於自己的所有。一切的自責自卑自怨自艾,我們都不再抗拒。

因為擁抱了恐懼,你會找到勇氣;因為接納了自身的不完美,你會找到自尊與自信;因為不再逃離你急於避免的後果,你會找到扭轉宿命的道路;因為不再抗拒你的一切感受——無論好與壞——你會找到最誠實的自我。

在全然的臣服之中,你會找到自由。真正做你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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